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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突地稽

粟末部圣地熊神祭坛,此地位于松花江畔,一座陡峭的山巅。

巨大的天然石台,被历代靺鞨人,打磨得非常平整。

中央矗立着一尊,用整块玄武岩雕琢的、狰狞咆哮的熊神雕像。

岁月和风雨,在它身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

雕像脚下,是一个以黑色卵石垒砌的,圆形火塘。

此刻塘内,并未生火,只有冰冷的灰烬。

祭坛周围,七部酋长与其亲卫,环绕而立。

手持松明火把,火光跳跃不定,映照着一张张或粗犷、或阴沉、或狂热的面孔。

空气中弥漫着,松脂燃烧的气味、兽皮的腥膻。

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原始而紧张的期待。

盟主突地稽,身披他那标志性的,完整熊头皮大氅。

沉默地立于,熊神像前,如同一尊铁铸的雕像。

他的长子窟哥,按着腰间的“开山”战斧,站在其身后半步。

年轻的脸庞在火光下,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眼神灼热地扫视着,其他部落酋长。

尤其是在看到,黑水部代表时,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挑战之意。

义子阿固则隐在稍远处的阴影里,脸上复仇的靛蓝刺青,在明暗交错中更显诡厉。

他紧握着,一对“泣血”反曲刀的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火塘前,那个瘦小身影。

身体几乎被巨大黑袍吞噬,他就是黑水部大萨满,兀术。

兀术脸上涂满了,以鲜血和赭石调制的诡异图案,遮蔽了他所有的表情。

唯有那双覆盖着白翳的盲眼,仿佛在凝视着,凡人无法窥见的幽冥。

他手持沉重的“噬魂杖”,杖顶的棕熊头骨空洞的眼窝,似乎也在俯视着众生。

他以一种古老而晦涩的语调,吟唱着无人能完全理解的祷文。

声音沙哑苍凉,如同林间的风啸。

“……熊神之子,山林之魂……朔月无光,正是祖灵低语之时……”

“告诉我等,前路在何方?是蛰伏于林海,静待风雪过去?”

“还是……亮出獠牙,去夺取属于我们的猎场?”

随着他的吟唱,祭坛上的气氛,愈发凝重。

号室部的骨力,拢着鹰羽斗篷,肩头的海东青“玄影”,不安地抖动着翅膀。

安车骨部的莫贺啜,依旧笑眯眯的,但握着鲸骨烟斗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伯咄部、拂涅部等酋长则神情各异,或期待,或疑虑。

兀术的吟唱越来越急,身体开始以一种,违反常理的幅度颤抖。

噬魂杖重重顿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突然,他猛地仰头,向着漆黑无月的天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

“嗷——吼——!”这吼声浑厚、暴戾,充满了野性的力量。

竟与真正的巨熊咆哮一般无二,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火把的光焰,都为之摇曳不定,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兀术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然后猛地僵住。

他缓缓低下头,那双白翳的眼睛仿佛穿透了虚空,直勾勾地“看向”突地稽。

“祖灵……已示下……”他的声音变得异常空洞,仿佛来自极其遥远的地方。

“林海之外……巨人正在流血……东方的猛虎……爪牙已被牵制……”

“南方的狡狐……正试图偷走,我们的猎物……”

他每说一句,窟哥眼中的火焰,就炽热一分,阿固的呼吸就急促一分。

“熊神……不喜懦弱的守望……”兀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祂渴望……鲜血的献祭!渴望……敌人的哀嚎!祂说……狼群……该出动了!”

“神谕已降!”兀术最后用尽力气,高喊一声。

随即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向后软倒,被两名侍立的黑水部勇士扶住。

祭坛上一片死寂,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以及众人粗重的呼吸。

“狼群该出动了!”窟哥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猛地抽出战斧,斧刃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寒光,“大萨满的神谕,再清楚不过!”

“慕容燕自顾不暇,高句丽蠢蠢欲动,这正是我们出击的时刻!父亲,下令吧!”

“出击!夺取我们的猎场!”阿固也从阴影中踏出。

声音因激动而嘶哑,眼中只有复仇的火焰在燃烧。

伯咄部酋长也大声附和:“盟主!神意如此,还等什么?”

“我伯咄部的勇士,早已饥渴难耐!”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被狂热冲昏头脑。拂涅部的老酋长咳嗽了一声,慢悠悠地道。

“神谕说狼群该出动,可没说一定要,去啃最硬的骨头。”

“慕容燕和高句丽,哪个是好相与的?别猎物没抢到,反崩了牙。”

黑水部的代表,一个面色冷硬如铁的壮汉,也沉声道。

“大萨满只传达了祖灵的意志,具体如何行事,还需盟主与各位酋长商议定夺。”

“我黑水部儿郎不惧战,但也不打,无谓之战。”

他的话代表了,黑水部一贯的保守与谨慎。

突地稽始终沉默着。他摩挲着颈间,那串由熊爪、鹰喙和指骨穿成的项链。

目光深邃,仿佛在权衡着,神谕背后的深意。

以及各部酋长的反应背后,所代表的利益与风险。

兀术神谕指向了出击,这符合他利用外部矛盾转移内部视线、并趁机扩张的意图。

但具体目标的选择,至关重要。

就在这时,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祭坛的沉寂,一名号室部的驯鹰师疾步而来,

他无视凝重的气氛,径直走到骨力身边,低声急促禀报。

骨力那干瘪的脸上,古井无波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涟漪。

他转向突地稽,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盟主,刚收到的‘眼睛’消息,高句丽大将於咄,率两万大军,已离开国内城。”

“动向不明,但其前锋……似有向我白山部,传统猎场移动的迹象。”

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湖面。

阿固瞬间双目赤红,几乎要冲出去:“高句丽狗贼!他们果然贼心不死!”

“盟主!义父!请准我带白头军,迎头痛击!”

窟哥也怒吼道:“不能等了!高句丽这是欺我,靺鞨无人!”

连原本持重的拂涅部老酋长,也皱起了眉头。

高句丽的扩张,是所有靺鞨部落的切肤之痛,突地稽眼中精光一闪。

高句丽的动向,恰好印证了兀术神谕中,“南方的狡狐正试图偷走我们的猎物”。

外部威胁的明确,内部主战情绪的激昂,以及神权的背书,时机似乎成熟了。

他缓缓抬起手,压制住骚动的人群。所有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他身上。

“祖灵已示下方向,敌人的刀锋,也已亮出。”

突地稽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回荡在朔月下的祭坛。

“我靺鞨儿郎,绝非任人宰割的羔羊!传我命令!”

他目光扫过众酋长,最终落在,跃跃欲试的窟哥和阿固身上。

“各部即刻集结勇士,备足楛矢石砮!目标为高句丽,窥伺我边境之军!”

“此战,不仅要打退来犯之敌,更要让高句丽知道,白山黑水,是谁的天下!”

“嗷呜!” 窟哥率先发出一声,兴奋的狼嚎。

“复仇!复仇!” 阿固和其身后的白山部战士,也随之咆哮。

其他部落酋长,无论内心如何想,在神谕和盟主命令下,也纷纷表态遵命。

祭坛上的火把,仿佛也因这骤起的杀意,而燃烧得更加猛烈。

熊神雕像在跳跃的火光中,那狰狞的面容,似乎也活了过来。

俯瞰着即将为它,献上血祭的狼群,白山黑水的宁静,被彻底打破。

战争的狼烟,首先因高句丽的蠢动,而在东南方向点燃。

粟末部盟主大帐,帐内燃烧着,数个巨大的牛油火盆。

驱散了北地的寒意,却也映得帐内人影幢幢,气氛压抑。

熊皮铺地,武器架上的兵刃,寒光森森。

空气中残留着,祭坛带来的狂热,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决策压力。

突地稽已卸去,沉重的熊皮大氅,只着简便皮甲,坐在主位的虎皮垫上。

他面前摆着一张,粗糙但标注清晰的辽东舆图。

上面以不同颜色的石子,代表着各方势力。

他的核心班底,长子窟哥、义子阿固、驯鹰宗师骨力、安车骨部酋长莫贺啜齐聚帐内。

甚至连精神疲惫的大萨满兀术,也坐在了一张,铺着厚厚毛皮的木椅上。

“父亲!还等什么?”窟哥迫不及待,拳头砸在舆图上,高句丽的位置。

“於咄只有两万人,竟敢深入!”

“我带本部兵马,联合阿固的白头军,定能将其全歼于山林之中!”

阿固虽未说话,但眼神死死盯着,舆图上高句丽的方向,仿佛要将那里烧成灰烬。

突地稽没有看儿子,而是将目光,投向仿佛睡着了的兀术。

“大萨满,祖灵对于具体的目标……可有更明确的启示?”

他需要将神权的支持,落到实处,尤其是针对高句丽。

兀术眼皮微抬,白翳后的目光,空洞地“望”着虚空,声音如同梦呓。

“熊神……闻到了南方狐狸的骚味……祂的怒火,首先指向……”

“亵渎长白圣山的窃贼……鲜血……当先染红白山的雪……”

这话语模糊,但却呼应了高句丽对白山部猎场的侵犯,将神意的矛头指向了南方。

窟哥和阿固脸上,露出喜色。

但突地稽并未立刻下令,他转向骨力:“骨力宗师,我们的‘眼睛’还看到了什么?”

“慕容燕国在辽东的守军有何动向?还有……那个匈人阿提拉,到了哪里?”

他必须考虑全局,避免被高句丽拖住,然后被慕容燕或其他人从背后捅刀。

骨力微微躬身,肩头的海东青“素光”,轻轻梳理着羽毛。

“回盟主。慕容燕国辽东镇将慕容厉,其主力依旧龟缩在,新城等几座大城。”

“似乎在密切关注匈人动向,对我边境的巡逻已大大减少,似有收缩之势。”

“匈人阿提拉主力已过汉中,正沿汉水东下,先锋已与慕容友的游骑发生接触。”

消息很关键,慕容燕国的注意力,被匈人牢牢吸引,无暇北顾。

这为靺鞨攻击高句丽,创造了一个,绝佳的战略窗口。

“好!”窟哥大喜,“慕容家被匈人缠住,正是天赐良机!”

“我们打高句丽,绝无后顾之忧!”

一直笑眯眯的莫贺啜,此时却开口了,他嘬了一口烟斗,吐出青色的烟雾。

“盟主,打,自然要打。但怎么打?”

“是像少酋长说的,集结主力,寻求决战,一口吃掉於咄这两万人?”

“还是……用我们,更擅长的方式?”

他顿了顿,看向突地稽:“高句丽军阵严谨,甲坚兵利。”

“正面硬碰,即便胜了,我靺鞨儿郎,也要流太多的血。”

“而且,一旦将其打疼,高句丽王,必然倾国来报复。”

“届时……我们是否准备好了,面对一场全面战争?”

这话如同冷水,浇在了窟哥和阿固的头上。

阿固怒视莫贺啜:“莫贺啜酋长是怕了吗?我白山部儿郎从不惜命!”

“非是怕,阿固少主。”莫贺啜依旧笑眯眯。

“只是别忘了,我们身边还趴着一只,假装打盹的老虎。”

“我们与高句丽,拼得两败俱伤,慕容厉会老老实实看着吗?”

“还有西边的柔然人,会不会也想分一杯羹?”

他看向突地稽,意味深长:“盟主,我们靺鞨的优势,在于林海,在于雪原。”

“与其寻求决战,不如……像狼群一样,猎杀野牛。”

“不断骚扰,撕咬,让它流血,疲惫,恐惧,最终在绝望中倒下。”

“这样,我们付出的代价最小,收获……或许更大。”

这正是突地稽心中所想,他赞赏地,看了莫贺啜一眼。

作为盟主,他不能只考虑,一时的痛快。

要考虑部落的生存与长远利益,全面战争不符合靺鞨,目前的力量。

“莫贺啜酋长,言之有理。”突地稽终于开口,定下了基调。

“此战,目的在于惩戒高句丽的贪婪,夺回被侵占的猎场,扬我靺鞨之威!”

“而非与其国运相拼。” 他手指舆图:“窟哥,阿固。”

“在!”两人精神一振。

“命你二人为先锋,各率本部精锐,联合伯咄部勇士,即刻出发。”

“但记住,不许贪功冒进,不许与高句丽军,正面列阵!”

“你们的任务,是利用山林地形,不断袭击高句丽军的粮道、斥候、落单部队!”

“像狼一样,咬一口就走,让他们寝食难安,步步荆棘!”

“是!”窟哥虽更渴望决战,但对父亲的命令绝对服从。

阿固也重重领命,只要能与高句丽作战,他不在乎方式。

“骨力宗师。”

“老朽在。”

“你的‘眼睛’要紧盯,於咄主力的动向,以及慕容厉和柔然人的反应。”

“我要知道,他们每一天的位置!”

“遵命。”

“莫贺啜酋长。”

“盟主请吩咐。”

“后勤补给,就交给你了。尤其是箭矢和伤药,务必保障。”

“盟主放心,江上的桦皮船,早已准备就绪。”

最后,突地稽的目光,落在似乎又陷入沉睡的兀术身上,语气带着尊重。

“大萨满,还请在此坐镇,以安人心,并随时沟通祖灵,祈求庇佑。”

兀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分派已定,众人领命而去,大帐内只剩下,突地稽一人。

他走到帐门处,掀开厚重的皮帘,一股凛冽的寒风立刻灌入。

东方天际,已泛起一丝鱼肚白,但黎明前的黑暗依旧浓重。

他知道,这把火已经点燃。

不仅要烧向高句丽,更要借此战,进一步树立,自己的权威。

压制内部不同的声音,尤其是黑水部的离心倾向。

同时,他心中还有一个,更深远的念头。

此战若能顺利,缴获的高句丽精良装备,将极大地增强,粟末部的实力。

为将来统一七部,打下更坚实的基础。

“力生于林,魂归于山……”他低声吟诵着靺鞨的古训,眼神锐利如鹰。

“但要想魂灵安息,首先……得让族人活下去,活得更好。”

他的野心,如同在黑暗中,潜行的猛兽,悄无声息地膨胀着。

长白山西麓,密林与河谷地带。

於咄率领的两万高句丽大军,正沿着一条,狭窄的河谷艰难前行。

他们衣甲鲜明,队伍中甚至还有少量披挂重甲的战马,显示出高句丽文明的强盛。

然而,在这片原始的、充满敌意的林海面前,这份强盛显得如此笨拙和格格不入。

士兵们手持长矛和盾牌,紧张地注视着两侧黑黢黢的、仿佛无边无际的森林。

高大的乔木遮天蔽日,灌木丛生,藤蔓缠绕。

每一处阴影后,仿佛都隐藏着,致命的危险。

林间寂静得可怕,只有军队行进的脚步声、金属摩擦声。

军官偶尔的呵斥声,更衬托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於咄骑在战马上眉头紧锁,他是经验丰富的将领,深知靺鞨人在山林中的可怕。

他派出了,大量的斥候,但很多人一去不回。

偶尔有回来的,也面带惊恐地报告着,林中发现鬼魅般身影的踪迹。

“将军,此地地势险要,恐有埋伏……”副将担忧地提醒。

於咄冷哼一声:“区区蛮夷,仗着地利骚扰而已!”

“传令下去,加快速度,尽快穿过,这片河谷!”

“到了开阔地带,我看他们,还如何嚣张!”

他的命令,刚刚传达下去,异变陡生!

“咻咻咻!” 一阵尖锐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左侧山林中响起!

那不是金属箭矢的声音,而是更加沉闷、更加迅疾的楛矢!

数十支,上百支,用坚硬桦木杆和磨制青石镞,制成的箭矢。

如同死亡的毒蜂,从密林深处,激射而出!

它们穿透力极强,高句丽士兵的皮盾甚至薄铁甲,在近距离内也难以完全抵挡!

“噗噗噗!” “啊!有埋伏!” 惨叫声瞬间响起!

十几名高句丽士兵,应声倒地,伤口汩汩冒血。

那石制的箭镞,造成的创伤格外狰狞。队伍立刻出现了一阵骚乱。

“举盾!结阵!”於咄临危不乱,大声嘶吼。

训练有素的高句丽步兵迅速靠拢,举起盾牌,组成龟甲阵型。

然而,箭雨来自高处和四面八方,盾阵无法完全防护。

更可怕的是,袭击者根本不露面。

一轮箭雨过后,山林再次恢复了死寂,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只有地上呻吟的士兵,以及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证明着袭击的真实。

高句丽士兵们,惊恐地望向两侧的密林,那里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队伍被迫停止前进,紧张地戒备着。然而,等待他们的,是更漫长的折磨。

一个时辰后,当队伍试图再次前进时,右侧山林又响起了,致命的破空声!

这一次,箭矢更加密集,而且其中夹杂着一些,涂抹了不知名毒液的箭头。

中箭者很快便口吐白沫,浑身抽搐而死。

死状凄惨,极大地冲击着,高句丽士兵的心理防线。

於咄暴怒,派出一支千人队,进入山林清剿。

然而,茂密的丛林如同迷宫,靺鞨猎手们,身影如鬼魅。

利用对地形的熟悉,不断设置陷阱,深坑、套索、尖锐的竹签。

高句丽士兵,在林中举步维艰,不时有人踩中陷阱。

不断发出凄厉的惨叫,被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冷箭夺去生命。

最终,这支千人队损失惨重,狼狈不堪地逃了回来。

带队的校官,甚至被一支从树顶射下的毒箭,贯穿了咽喉。

这仅仅是开始,随后的几天,这支高句丽大军,陷入了噩梦般的境地。

一支运输粮草的后队,在距离主力三十里外的,一条小路上。

被不知从何而来的,靺鞨骑兵冲垮,粮车被焚毁。

押运士兵被屠杀殆尽,头颅被垒成,小小的京观。

每到夜晚,营地周围就会响起,凄厉的狼嚎,以及零星的冷箭。

哨兵不断被无声无息地抹喉,尸体在清晨被发现。

有时旁边还会摆上,被啃噬过的野兽残骸,仿佛是一种恐怖的仪式。

军队找到的水源,有时会被投入,腐烂的动物尸体或毒草。

导致大量士兵腹泻、中毒,非战斗减员持续增加。

窟哥和阿固,完美地执行了,突地稽的“狼群战术”。

窟哥率领的粟末部和伯咄部勇士,如同凶猛的狼王,负责正面袭扰和截杀粮道。

而阿固和他的白头军,则如同幽灵般的猎犬。

利用对长白山一草一木的熟悉,进行无休止的骚扰、下毒和暗杀。

於咄大军士气低落,疲惫不堪,行军速度如同蜗牛。

他们空有两万精锐,却连敌人的主力,在哪里都找不到。

仿佛一拳拳,都打在了棉花上,自己的力量却在不断被削弱、放血。

“将军!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士兵们又累又怕,伤员越来越多!”

“粮草也支撑不了,几天了!”副将满脸焦急地,向於咄报告。

於咄脸色铁青,他看着地图上,依旧遥远的白山部核心猎场。

又回头望了望来路上,仿佛无穷无尽的、充满杀机的林海。

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无力感和一丝……恐惧。

这些靺鞨蛮子,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他们不是来决战的,他们是来折磨、来毁灭的!

“传令……后队变前队……撤退……撤回国内城……”

於咄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他知道,这次军事行动,已经彻底失败。

甚至能否将这两万人,大部分带回去,都成了未知数。

当高句丽大军,开始狼狈后撤的消息,通过海东青传到后方时。

在密林深处,一处隐蔽的山洞里,窟哥和阿固相视一笑。

那笑容里,充满了野蛮的得意,以及复仇的快感。

“这才只是开始,阿固。”窟哥抹去,战斧上的血迹。

他望着高句丽,撤退的方向,眼中凶光闪烁。

“总有一天,我们要杀进国内城,用那高句丽王人头,来祭奠你白山部的先祖!”

阿固重重地点头,抚摸着脸上的刺青,没有说话。

但那刻骨的仇恨,已然化为了更加实质的杀戮欲望。林海的猎杀,远未结束。

慕容燕国辽东新城,慕容厉府邸。

辽东镇将慕容厉,是一个身材高大、但气质略显阴鸷的中年将领。

他此刻正听着属下,关于靺鞨袭击高句丽军的详细报告。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手指却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

“将军,突地稽这次动作不小,看来是真把高句丽打疼了。”

“於咄两万大军,灰头土脸地退了回去,损失不小。”副将说道。

慕容厉冷哼一声:“狗咬狗,一嘴毛。”

“突地稽这只老狐狸,不过是趁着我们被匈人绊住,出来捡便宜罢了。”

“那我们……是否需要有所应对?毕竟靺鞨势大,恐成后患。”

慕容厉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南方,慕容恪的主战场方向。

“后患?眼下最大的后患,是西边的匈人和南边的冉闵!”

“二哥那里压力巨大,我们辽东的兵力,能动用的……”

“都已调往南线支援,哪里还有余力,去管这些蛮子?”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不过……也不能让他们太安稳。”

“去,以我的名义,给突地稽送一份‘贺礼’,祝贺他击败高句丽。”

“顺便……暗示他,若能趁机再多给高句丽,找点麻烦……”

“我慕容燕国,乐见其成,或许……还能提供些,小小的便利。”

副将心领神会:“将军的意思是……驱虎吞狼?”

“哼,他们本就是狼,何须我们去驱?”

“只是给他们指个方向,别闲着没事,来挠我们的边境就好。”

慕容厉挥了挥手,“去吧,做得隐秘点。”

粟末部盟主大帐,突地稽同样收到了,前方大获全胜、高句丽败退的详细战报。

帐内洋溢着,胜利的喜悦,窟哥和阿固已被召回。

正在绘声绘色地,描述战斗经过,缴获的高句丽铠甲和兵器,堆了一地。

“父亲!高句丽军,不过如此!”

“只要我们战术得当,他们根本不是对手!”窟哥意气风发。

“义父!请允许我,带领白头军,乘胜追击。”

“定要夺回更多,被侵占的猎场!”阿固依旧战意高昂。

其他部落的酋长,如伯咄部酋长,也纷纷请战,士气可用。

然而,突地稽的脸上,却看不到太多狂喜。

他仔细查看着缴获的装备,尤其是那些,制作精良的镔铁刀剑和鳞甲。

心中盘算着,如何利用这些战利品,进一步武装自己的粟末部。

“追击?不。”突地稽摇了摇头,给众人发热的头脑,浇了一盆冷水。

“於咄虽败,但高句丽国力犹在,我们见好就收。”

“此战的目的,已经达到,震慑了高句丽。”

“扬了我靺鞨军威,也夺回了,部分猎场。”

他看向还有些不服气的,窟哥和阿固:“记住,我们是狼,不是蠢熊。”

“知道什么时候该扑咬,什么时候该舔舐伤口,消化猎物。”

“继续打下去,一旦高句丽王,下定决心报复,倾国而来。”

“我们即便能胜,也会元气大伤。”

“别忘了,我们身边,还有慕容燕,这只猛虎。”

就在这时,骨力无声无息地走进大帐,递上一封密信。

“盟主,慕容厉的使者,暗中送来的。”突地稽展开密信,快速浏览一遍。

脸上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容。他将信递给身旁的莫贺啜。

莫贺啜看完,嘿嘿一笑:“慕容厉这是想让我们,和高句丽继续死磕。”

“他好坐收渔利啊。倒是打得好算盘。”

“无利不起早。”突地稽淡淡道,“不过,这也证明了……”

“慕容燕国目前,确实无力北顾,这对我们是好事。”

他沉吟片刻,对骨力道:“回复慕容厉的使者……”

“就说我部,刚经历大战,需要休整,但感谢他的‘好意’。”

“另外……可以私下,向他购买一批军械。”

“特别是,工程器械的图纸,价格……可以商量。”

他不仅要利用外部矛盾,更要趁机获取,自己最缺乏的技术。

骨力领命而去。

突地稽又看向莫贺啜:“莫贺啜酋长,与‘地藏使’的贸易通道,要进一步加强。”

“我们这次缴获的貂皮和人参,可以尽快出手,全部换成铁料和粮食。”

“明白。”莫贺啜点头。

最后,突地稽的目光,扫过帐内众人,声音沉肃。

“此战,我靺鞨扬威,但绝非终点。各部需加紧休整、训练,消化战果。”

“未来的路还很长,我们要让所有人知道,白山黑水之间……”

“我们靺鞨人,不再是任人欺凌的猎物,而是……掌握自己命运的狼群!”

“嗷呜!” 帐内众人,包括原本持重的酋长。

都忍不住发出一阵,低沉的、充满野性与自豪的狼嚎。

夜色再次降临,笼罩着白山黑水,但这一次,林海不再沉寂。

胜利的兴奋、扩张的野心、以及对未来的谋划,在每一个靺鞨部落中涌动。

突地稽站在帐外,感受着,这躁动的气息。

他知道,靺鞨这头沉睡的巨兽,已经被彻底唤醒。

它或许还不能与中原的巨龙、草原的猛虎正面抗衡,但它已然亮出了锋利的獠牙。

在这乱世之中,发出了属于自己的、不容忽视的咆哮。

而远在建康的冉魏朝廷,以及长安的前秦密室。

或许很快将收到,来自东北的这份“惊喜”。

乱世的棋盘上,又多了一个不安分的、充满野性的棋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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